如果你问我,大学这几年,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
我会说,不是某一次考试或者实习,而是在云南中医药大学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里,拿着镊子,一点一点缝补那些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要老的书。
转眼间大四了,入校时的憧憬和喜悦还历历在目,只是随着毕业季的到来,心中早已被迷茫和焦虑占据,挥之不去。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看似选项颇多,却如履薄冰,不知道选择哪一条才能够托举起生活。
身边的人好像都在跑,为了考研、考公考编,争分夺秒地背书学习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——“来不及了”。我也跻身洪流之中,不知意义地埋头苦学,但身心疲惫至极时,总会想拐进古籍室,在那个堆满旧纸墨香的地方,坐下来,慢慢缝补一页书。
我也曾想过“花一下午补一张古籍,算不算浪费时间?有这功夫,不如多背几个单词,多看几页书。”不过转身我就又走进了古籍室,仿佛只有在那里,才能寻到片刻宁静。医学院校的学习强度和专业难度与高中时期相比也不遑多让,我热爱自己的专业,却也清楚所学的理论基础不过是皮毛。医学,尤其是中医学所涉及知识面之广泛,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不断钻研,方能融会贯通,小有所成。相较而言,这间小小的屋子更像是我的避风港,学累了、脑袋被知识塞满时就走进去修两页书放松一下,就像一个清理和重启仪式,修复工作能让我安静下来。将一切杂念都抛之脑后,眼前唯余一个目标,就是把星星点点,满是虫洞的古籍修补完整。
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——这两年,不仅是我在缝补古籍,同时古籍也在缝补我。
第一次进古籍室,是大二下学期。
一踏入那间古色古香的滇文轩,我便心生敬意,被里面各种古籍所吸引。第一天到岗,老师递给我一张满是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书页,像被时间咬过一样。她掀开书页开始给我介绍起详细结构,这是古籍修复的基础单位——一张筒子叶,哪里是天头、地脚、书脑,哪里又是版心、鱼尾、边框;随即又谈及桌上摆放整齐的修复材料和工具,镊子、刷子、毛笔、浆糊……如此陌生又新奇。通过建立古籍修复档案,我还学习了如何辨别古籍的破损情况,常见虫蛀、水渍、酸化等损害。老师认真细致地给我讲解该如何修复破损的位置,在慢慢掌握后她说道:“今天就先试着修半页吧。”

我心想,不就是些虫洞么,能有多难?然而理论与实践的差距相去甚远,我静心修补了近三个小时,才勉强完成,细看之下仍有进步的空间。
浆糊太稠纸张会生褶皱,太稀了又粘不住;撕补纸要顺着纤维方向,用力要轻,边缘要薄,和原纸的接口要自然过渡;补上去之后,要用指尖轻轻按压,让两张纸慢慢融在一起,就像两只手紧紧相握一样。那天下午,当我补完了一个接一个的孔洞,站起来的瞬间只觉得腰酸眼花,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,成就感从心底里慢慢满溢而出。
后来学针灸,老师在教“得气”时说:“进针要稳,行针要慢,不要急着追求酸麻胀感,等它来。”我突然就懂了,补洞和扎针,原来是一个道理——有些事,急不得。
两年来的无数个下午,我坐在古籍室里,窗外是匆匆走过的同学,窗内是一页一页慢慢修补的书,我的世界本来也和大家一样,教室——宿舍——食堂,三点一线的奔波会快速消耗掉五年光阴,只是此刻,我能够放下所有的责任和压力,心无旁骛地专注眼前,思绪在一团乱麻中沉静地抽丝剥茧,在物理完成修复的同时,心情也得到了疗愈。考研资料背不完?没关系,一张古籍都要补半小时,人生那么长,慢慢来比较快。渐渐地,我发现面对压力时,我不再那么焦躁了。
古籍修复原则是“整旧如旧”,一开始我还不太理解这句话,想着既然我们修复古籍为什么不让它恢复如新?后来我明白了,那些水渍、霉斑、虫蛀的痕迹,并不是这本书的“缺陷”,而是它活过的证据。它可能被某个书生挑灯夜读过,被雨水打湿过,被战火波及过——然后它活下来了,走到了我们面前。
我的任务不是让它焕然一新,而是让它恢复健康。
某天,我在修复一部叫做《文选》的古籍时,发现书页空白处有红色批注。那一刻,我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——我不是一个人在修这本书,我在和几十年前那个学习的前辈对话,他留下的那行字,和正在修书的我,就这样跨时空地连在了一起。
前几天办活动,老师把我们修复完的一批书从书库拿出来展示。看到我们的努力成果,它安静地躺在那里,虫洞还在,但已被补上,不再扩大;水渍还在,但已经变浅,不再蔓延,成就感油然而生。

我站在那里,翻看着我们的“果实”、想起修复前它的样子。那时候它残破、脆弱、一碰就掉渣,我不敢用力翻,怕弄疼它。现在它还是它,但可以翻阅了。
我在它身上缝补了两年,这两年,它也在我身上缝补了一些东西,它用几百年前的纸张,缝补了我被快节奏撕裂的耐心;它用残缺的页面,缝补了我对自己不完美的苛责;它用沉默的文字,缝补了我被碎片信息轰炸的浮躁。两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足够我缝完几本残书,也足够它把我身上那些裂开的地方,一点一点缝上。它们占用了我无数个下午,但也陪我从大二走到现在,从焦躁走到平静。
我在缝补它们,它们也在缝补我。
人也是一样的吧。那些失败、遗憾、不完美的时刻,不是需要被“修掉”的缺陷,它们是我活过的证据,是它们,让我成为今天的我。修复不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,而是接纳那个有破损、但依然完整的自己。(撰文:丁文慧)